智能媒介的控制理路思考

来源:《中国报业》杂志    作者:陈秀云    人气:    发布时间:2020-01-06    
  【摘要】人工智能技术的飞速发展,催生智能媒介不断迭代,带给人们快捷与便利的同时,也伴随而生很多问题。面对问题,我们应该保持清醒的头脑,着手提高媒介素养,理性思考如何更好地理解技术,摆脱技术控制,让技术真正造福媒介,造福人类。
  【关键词】智能媒介 人工智能 技术控制【中图分类号】G20 【文献标识码】A
 
  网络传播研究者彭兰在《智媒化:未来媒体浪潮——新媒体发展趋势报告(2016)》中指出,未来媒体的发展趋势是“智媒化”。她在描述智能媒介带给信息生产领域巨大变化时提出:“我们也需要在对技术可能抱着更多期待的同时,时刻警惕技术的陷阱。”[1]近年来,随着智能媒介日益广泛应用,其带来的问题也日渐凸显。在当下弱人工智能时代,很多人已经对智能手机欲罢不能,未来,强人工智能时代,智能媒介种类更多、内容更具吸引力,人类是否还能够守护好自己?思考智能媒介背后的逻辑与可能存在的问题,成为自我守护的第一步。智能媒介优势在于信息生产与传播高效、体验深度、服务良好,但某种意义上,优势也可能带来相应问题,本文试图从这些方面入手,解析智能媒介带来的困扰。
  效率至上与信息压迫
  追求效率是人类制造工具的基本目的,在人类进化历史中起到了巨大作用。智能媒介是人类制造出来的高级工具,它使信息生产的效率大幅提升。从传统媒介机构到原生新媒介平台,都在积极研发和使用智能媒介。诸多信息生产者对于智能化信息生产的热衷和比拼,使智能媒介正在迅速应用到诸多信息生产环节。对生产者而言,效率提升、利益扩张是他们不断升级智能媒介的原动力。然而,对于使用者而言,这种传播效率带来的未必全是生命体验的提升和人生价值的升华,也可能带来信息压迫。
  信息压迫首先表现在智能媒介加剧了信息过载。信息过载不是智能媒介时代才出现的现象,却是人类进入信息时代之初便意识到的问题。智能媒介产生之后,由于智能搜索、智能语言处理等智能化技术的成熟,使得机器写作和复杂的音视频处理已经成为现实,智能媒介正在展示出惊人的信息捕捉和生产能力。
  据报道,挪威新闻机构NTB自动体育报道可以在30秒内获得比赛结果。2014年以来,一个名为Heliograf的类似自动程序已使华盛顿邮报每日能够报道大约500场选举,以及当地一些体育和商业活动;一个昵称为Tobi的文本生成“机器人”在短短5分钟内就为媒体巨头Tamedia制作了近4万条关于2018年11月瑞士选举结果的新闻报道。[2]当下智能信息生产不仅存在于新闻领域,在艺术生产方面也展示出极强生产力,智能化程序可以写诗、写小说、作曲、画画……它不但可以覆盖人类所有的信息记录与传达领域,而且还创造了新的信息形态,如短视频、摄像头新闻、VR场景新闻等。而多样的信息形态在为人们提供丰富体验的同时,也在加深信息过载的程度。
  与似乎可无限提升的信息生产速度相比,人类自身的信息接受和处理能力并没有显著提高,人类的进化远远落后于机器进化的速度。这样的发展落差,使人类已经没有能力来接收和处理这些海量的信息,正如有人只用37小时就用VB语言编写并全自动完成长达1.7亿字的小说《宇宙巨校闪级生》,在生产效率上可谓前无古人。问题是,如此超长的小说谁能够看完它?
  更为严重的是,智能媒介海量的信息生产和高速的复制传播,导致每一个人周围都存在大量信息垃圾,这些信息垃圾不但污染人们的生存环境,也增加信息处理成本,空耗人们宝贵的时间。
  在智能化信息推送技术发达的当下,不管你愿不愿意,都会随时遇到大量不需要的信息,对正常生活与工作造成一定程度干扰。表面上看,类似的信息干扰并不像直接打扰那么令人反感,但实际上人们每天都在这种信息垃圾中持续受到影响。当你关闭一个隐藏程序时,另一个程序可能正在悄然登场,让人防不胜防。此外,智能化生产可以使一条信息迅速变身,以不同模样在多个平台出现。变化形态的多平台传播对生产者而言,无疑提高了信息生产的投入与产出比,但对接收者来说,无论以文字面目还是以声像面目获悉,并没有增加核心信息量。这些看起来似乎很美的重复传播,以大量同质化的信息垃圾膨胀着人类的信息总量。
  对每一个信息使用者而言,真正有价值的信息不过是沧海一粟,过度膨胀的信息貌似为人们提供了诸多选择,实则让人被真假混杂、优劣难分、内容雷同的信息围困,不得不浪费大量时间与精力进行信息筛选和过滤,信息越多浪费时间越多,每个人都想摆脱却又害怕错过,于是深陷信息恐慌之中。
  眼下,信息生产者仍旧利用人工智能技术,以多种方式提高信息生产效率,效率至上是信息生产者的基本原则。但对人类而言,效率并不能带领人们走向幸福的彼岸,在追求效率的同时,人类还寻找稳定的存在感,“非宁静无以致远”。智能媒介的高效传播让信息充斥人类生活的每个空间,努力挤占所有时间,它的变动不居喧嚣鼎沸使人无法安静沉思,人们并没有因为智能媒介带来大量信息而轻松生活,反而不得不承受信息压迫。
  沉浸式体验与精神鸦片
  智能媒介不仅效率高,而且体验更好。这是对于智能媒介的普遍描述。新华社国家高端智库学术委员会专职副主任陆小华说,未来的媒体产品一定具有“可视、可听、可互动、可分享、可感受、可体验”的“六可”相融合特征[3]。彭兰在前述报告中也对智能化媒介应用做过描述,指出智能媒介的“用户分析与匹配的场景化、智能化与精准化”,对VR/AR等技术的使用将为人们塑造全新的临场感,为人提供深度沉浸式体验[4]。从业界到学界,都对这种可以使人全感官深度沉浸的体验充满期待。
  “沉浸式体验”是指人的精神完全投入某一活动之中,从而忘记真实世界而获得高度兴奋与满足的心理体验。这种心理体验在前人工智能时代也会产生,如人们看小说看电视看戏剧完全入境,与故事主人公同悲共喜,就属于此类体验。而智能媒介通过新的科技手段直接为人们创造出恍如亲身参与的场景,使人迅速进入沉浸状态,并不需要逐渐入境的过程。VR技术是目前最为典型的代表性技术。连续三年为央视提供VR技术和解决方案支持的兰亭数字CEO孙文博说,“相较于广播、电视、视频平台等传统媒介,受众可借助VR技术瞬间‘抵达’现场,并进行360度全景审视,减少内容的信息衰减。”[5]
  虽然眼下VR尚未普遍应用,但随着5G时代到来,VR将成为无可争议的主导信息生产技术。在信息生产的新科技领域,实际从AR增强现实(AugmentedReality)、VR虚拟现实(VirtualReality)、MR混合现实(Mixreality),再到未来模糊三者界限的XR(扩展现实)都已有实质性成果。据报道,高通早在2018年便发布了专有的XR平台下的首款产品——骁龙XR1。2019年5月,基于高通骁龙XR1平台的新一代智能头显参考设计在世界增强现实博览会上正式亮相[6]。未来类似高通头显的终端将不断出现,这类智能媒介终端创造出来的沉浸场景会更加生动、迷人甚至玄妙,吸引力更强,沉浸效果更好。
  对生产者而言,智能媒介创造的沉浸式体验在吸引用户和提高用户黏性方面,具有相当价值。但从使用者角度来看,智能媒介提供的瞬时全方位场景体验,却可能是一种精神鸦片,为人逃避现实、自我麻醉提供机会。
  人们对媒介的使用归根结底是满足自身各种需要,比如获得关于现实的信息、获知周围环境变化、缓解压力放松身心等。但是,智能化的媒介技术能够让人像被击中一样瞬时进入另外一个与现实迥异的虚拟世界,被其吸引而“沉醉不知归路”。德国戏剧家布莱希特曾提出艺术欣赏的“间离”效果,强调人们在戏剧欣赏中保持一定距离,才能获得好的欣赏体验。智能媒介创造的沉浸式体验则使用户与虚拟世界失去了应有距离,人们会混淆虚拟与现实,更可能沉入其中无法自拔。但其实人仍是现实中的人,仍生活在特定现实环境中,必然面对诸多现实问题,不会因为沉浸虚拟世界而有些许改变。人们在智能媒介创造的虚拟世界中陷得越深,离现实可能越远。
  在乐观期待智能媒介带来“沉浸式体验”时,我们应保持一种清醒,看到沉浸其中的时候,人可能会忘记现实,忽略生活本身,进而在虚拟世界中迷失。如何防止这种体验产生过度效应:沉浸其中飘飘欲仙快乐无比、回归现实精神萎靡无能为力,则是随着技术进步必须要加以解决的问题。
  贴心服务与机器奴役
  2016年被称为中国智媒元年,“终端随人走、信息围人转”成为信息传播新态势,带来这一新态势的恰恰是智能媒介。与传统大众媒介的高冷相比,智能媒介显得更加贴心。大众传播媒介与受众之间有着明显距离,需要受众自己去靠近。智能媒介的优势则在于主动靠近你,无需你开口伸手,便能把你所需送到眼前。
  智能媒介主要通过智能化的语音交互、手势交互、图像识别、面部识别、互动反馈等来实现其信息服务功能,其实质是基于大数据的智能算法。智能算法可以对用户进行不间断跟踪,记录、提取每个人的踪迹,捕捉每个人的兴趣、爱好甚至情绪,进而掌握每个人的生活习惯、消费习惯、学习习惯,甚至在信息使用过程中的生理反应,都将通过传感器直接呈现。表面上看,通过智能化手段,可以为每位用户量身定制信息,了解人基于为人提供更贴心的服务。但实际上,人工智能对人的掌控远远超出了简单提供信息的范围,在人工智能面前,人越来越透明,越来越无处遁逃。
  这种控制带来的更严重后果是,在智能媒介面前,人不断丧失独立思考能力和对自身把控能力。智能媒介用户总是在没来得及思考眼前信息时,就被带到下一个有趣新奇的世界之中。人们是如此享受这些简单轻松、舒适便利的智能化信息服务,以至于真的“沉迷成瘾”。
  今日头条创始人张一鸣曾表示,“少数精英追求效率,实现自我认知,他们活在现实中。但大部分人是需要围绕一个东西转的,不管这些东西是宗教、小说、爱情还是今日头条。用户是需要一些沉迷的,我不认为打麻将、喝红酒和看八卦、视频有多大区别”[7]。互动分享、个性化推荐、积分奖励、红包现金券甚至直接返现,都对人充满诱惑,让人难以自拔,因为其设计之初就是以提供服务的名义利用了人的惰性与贪欲。“点赞”按钮(后被称为Awesome按钮)的联合创始人贾斯汀·罗森斯坦(JustinRosenstein)在接受《卫报》采访时说:“如果我们只关心利润最大化,我们就会迅速进入反乌托邦状态。”硅谷初创企业DopamineLabs联合创始人拉姆齐·布朗(RamsayBrown)在接受《60分钟》节目采访时,坦承自己的公司正在设计引人上瘾的应用和游戏,他说:“我们真的生活在这个新时代,我们不再只是设计软件,而是在设计思维。”[8]当思维也可以被设计时,人必将丧失独立思考与判断能力。台湾学者叶启政曾指出,“当人们高度地被网络自衍之理路结构所制约安排后,人们就愈来愈不需要智慧了,因为他不必跨过原有体系的自衍理路结构的温室,寻找意外、偶发、创新的灵感来为自己解决问题。在这样的前提下,人们在网上行走,并不必迫切地需要智慧,而且甚至排斥它,连让它迸放一点仅存的意外偶发火花的机会,都可能要被剥夺掉的。”[9]如果人类不提防思维被设计,或许在不久的将来,会出现一种局面,机器越来越智慧,人类越来越丧失智慧。在人工智能的贴心服务中,人存在于世的价值消泯,成为肉体机器,成为人工智能的奴隶。
  当人工智能为人类提供越来越全方位的舒适享受时,我们应该清醒地认识到,人类文明不是在享受和舒适中进步,而是如汤因比指出的那样,是在不断地挑战与应战中前进的。只有适度挑战才能激发人的创造性,人之为人的独特价值才能得到保证。一味的舒适最终可能是赫胥黎在《美丽新世界》中揭示的那样,少数人通过“爱与幸福”实现对大多数人的控制。
  技术崇拜与技术祛魅
  然而,反思技术控制的声音在智能媒介大潮面前往往显得过于微弱。人类对于科技的信仰随着科技带来的物质和精神享受而越来越坚定。在信息生产领域,智能媒介通过技术手段让人们领略信息的奇妙与变幻莫测,而除了掌握技术的专业人士外,普通大众对技术充满好奇却无从知晓。智媒处于一个技术“黑箱”之中,人们不得不像“黑箱理论”所揭示的那样,依据观察输入输出的方式来认识和面对智能媒介。于是,在一个长期以来已经宣布“上帝已死”的祛魅时代,又诞生了新的“终极信仰”,那就是人工智能技术。技术正在成为社会交往规则与标准,对一些不热衷者进行绑架。
  在很多人陷入智能崇拜时,更需要对人工智能进行冷静思考。能够实现冷静思考的前提,就是对人工智能的准确理解,我们应该通过技术启蒙的方式实现技术祛魅,社会各方都应参与其中。以政府为例,政府在大力支持行业企业研发与应用智能媒介的同时,应该把智媒素养教育纳入国民教育之中。其中关键是,秉持理解技术、摆脱技术,进而解决技术带来的问题这一思路。因为技术带来的往往不是技术问题,而是人性挑战,以人性而不是机器性去面对人性才是正途。
  早在上个世纪互联网刚兴起时,就有学者敏锐地意识到人类在创造机器延伸自己的过程中,对自身存在构成了威胁,提出“我们蜂拥而至生产超人的过程中,我们还要保护人性”[10]。新世纪以来,随着人工智能快速发展,越来越多的人对人工智能充满担忧,新锐历史学家赫拉利写道:“一旦万物互联网开始运作,人类就有可能从设计者降级成芯片,再降成数据,最后在数据洪流中溶解分散,如同滚滚洪流中的一块泥土。”[11]我们在积极采用智能媒介时,也应持有这一忧患意识,为解除信息压迫、精神麻醉、机器奴役等问题对信息生产和使用时点、信息生产和使用时长、信息生产量和消费量等设定限制。我们应该记住海明威在《丧钟为谁而鸣》中对人类的警示:在信息的洪流中,全人类都将面临被冲垮的危险,没有谁会成为孤岛。
  (作者单位:沈阳师范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
  注释
  [1][4]彭兰:《智媒化:未来媒体浪潮——新媒体发展趋势报告(2016)》。http://www.bjqx.org.cn/qxweb/n288481c756.aspx。
  [2]《写作机器人在新媒体格局中获得更多的吸引力》。http://www.sohu.com/a/300935366_505211。
  [3]《媒介“智者”陆小华:移动智能时代正重新定义融媒体》。http://www.labour-daily.cn/shsldb/zg/content/008ff9a50654c0015d8d6c92bf95ed90.html。
  [5]《三年联姻央视春晚VR直播5G+VR兰亭数字有话说》。http://www.diankeji.com/vr/46457.html。
  [6]《高通引领AR/VR沉浸式移动体验》。http://www.diankeji.com/vr/50974.html。
  [7]《抖音设局》。https://dz.focus.cn/zixun/4c4f290a2701ae2c.html。
  [8]《硅谷大佬们在限制自己孩子玩手机,我们应该怎么办?》。https://36kr.com/p/5107663。
  [9]叶启政:《虚拟与现实的混沌化——网络世界的实作理路》。《社会学研究》,1998年第3期,第56-57页。
  [10][美]威廉·卡尔文:《大脑如何思维——智力演化的今昔》。上海科技出版社,1996年版,第146页。
  [11][以]尤瓦尔·赫拉利:《未来简史》。中信出版社,2017年版,第357页。
  责编/张晓燕
来源:《中国报业》杂志2019年12月(上)P19-22

责任编辑:王红璐 审核:戴靖